坡脚裁缝
十多年前,我是个懵懂的孩子。 “瘸子”,父亲这么叫他,他是个修补破衣烂衫的跛脚裁缝,三十岁左右,总是笑嘻嘻的,我常常想,一个只能坐在缝纫机前的人,究竟有什么快乐呢? 我不得而知。 他终日坐着,很少走动,不论冬夏,陪他的只有一张缝纫机和一个装着工具的箱子。高架桥下,拖着瘸腿,在每一个清新的早上出现,在每一个天近黑时的傍晚离开。 那时高架桥的旁边,有两间铁皮搭建的“房屋”,是我家。父亲闲暇时刻总找他聊天,有时会带着我,我不懂他们聊些什么,只是看着“瘸子”与父亲一边聊天,一边乐呵呵的忙碌着,我大抵知道瘸子在很小的时候,就因为家里的变故,早早学了修补衣服的手艺,出来谋生。父亲在家跟母亲聊起他时,总说他真有“本事”,我不解,一个瘸腿裁缝,又何来的本事呢? 那时我十分淘气,不是衣服破了窟窿,就是鞋子裂开底子,母亲找瘸子修补,他坚持不收钱,他笑呵呵说:“算了,不用给了,都是老乡,要什么钱。”而母亲自是不肯,二人争执许久,以至于母亲扔下钱便急忙拉我离开,瘸子的瘸腿自然追不上我们娘俩,何况他还要看着这个小摊子呢。只能就此作罢。 我眼中的“瘸子“,是一个温和而又平静的人。除了那一天。 一个暑假的早晨,一阵激烈的争吵,让我从慵懒的美梦惊醒。我们一家人穿上衣服寻声而去,看到“瘸子”嘶吼着,愤怒的用脏话叫喊着。对面,一个约莫六七十岁身材高大的环卫工人,手中紧握扫把叫骂着,环卫工人抬起扫把要打,瘸子慌忙抬手抵挡,因为腿脚不便,在凳子上险些跌倒。见此,环卫工人将扫把扔到一旁,一把将缝纫机掀翻,又将瘸子推到在地,朝瘸子脸上吐了口痰,瘸子艰难的站起来,面红耳赤,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勇敢的话“你妈个逼,婊子生的,我跟你拼命!!!”不知是已然解了气,还是被这句话唬到,抑或是过路人的劝解,环卫工人捡起扫把咒骂了几句,便拂袖离去。对瘸子在背后的谩骂充耳不闻地离开了。 有人问怎么回事,瘸子用沙哑的嗓音解释道:“他说我补衣服有垃圾,把马路弄脏了。不让我摆在这。”瘸子又向旁人说:“马路又不是他家的,我每天走的时候都会自己打扫,怎么弄脏这里了呢?也不妨碍他什么?我一直和他好好讲,他一直骂我不停,看我是个瘸子,欺负我是外地人。”听罢,有人安慰了几句便都散开了。瘸子没有撒谎,我每天确确实实见他走前打扫自己那一小块地方。我看着瘸子扶着那条木头般的腿,挪到倒下的缝纫机前,慢慢扶起桌子,又转身去捡那些散落的工具,心里感到一阵悲伤。那之后,他还是在那摆摊,还是常常面带微笑,做他的活计。跟以前一样。 后来,我们举家搬迁了一次次,终是不再见这个补衣的瘸子。前两年,我同父亲外出,回家路上,经过一条老街,一间裁缝铺摆着一台缝纫机,不等我想起,“瘸子”赫然坐在里面,低头补着一件衣服。父亲也看到了他,跟我说:“可记得瘸子?这么长时间不见,原来搬这里了。”时隔多年,父亲又带着我走到他的缝纫机前,瘸子见了父亲十分惊讶,热情的招呼着。见了我却是尴尬的想不起我是我兄弟里哪个了。只得开口猜道:“这是大的那个?都长这么大了。”父亲回答:“是的”,两个许久未见的老熟人,如同多年前在高架桥下一样攀谈着。 我打量了一圈这间铺子,虽是不大,前半间挂满了顾客留在这修补的衣服,另外半间是洗衣房。我正盯着上下穿梭的缝纫机针头走神,忽然从堆满衣服架子后跑出几个半大孩子,玩着捉迷藏的游戏,我有些愤懑且惊讶,是谁家的孩子如此顽皮,跑到人家店里嬉戏。正疑惑时,看到瘸子微笑向孩子们说到:“别闹了,作业都写完了?”我忽然意识到,这些都是瘸子的孩子。多年未见,那个高架桥下被环卫工人羞辱的瘸腿裁缝,有了自己的家庭。我却不知从何而来的欣喜,只觉得心里有一种无法言状的东西流过。 不知为何,我遇到裁缝铺便会想起他。是他那天歇斯底里留给我下深深的记忆,让我无法忘却吗?并不是。是一个乐观且顽强的生命,在泥泞中挣扎,终见阳光的庆幸。